- 《我的身后有座山》
清晨 5 点。
一阵急促的闹钟声突然闯进睡梦。我醒了。
眼睛还迷糊着,一点也不愿睁开。
抓起床头柜上的上衣,暖意立即涌上心头——昨晚下山,路上摔了一跤,衣服粘了不少泥巴。妻子很不满意,嘟囔说:“四十出头的人,怎么连走路都不会了?啥衣服能让你穿出个样子来?”妻子口快心柔,我从不在意。这不,一觉醒来,我的上衣是既干净又暖和。我拉过裤子,鞋带都没系好,就用湿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,轻轻带上门出来了。门内里又传出妻子的老生常谈:“早点回来啊,家可比住宾馆方便啊。住宾馆还得有个登记,家你想回就回,想走就走,一个招呼也不用打啊。”
我匆匆向办公室赶去,办公室离家并不远,绕过楼前的剧场,也就是五六分钟的路程。今天稽查大队全体集合,要去中牟县处理突发性案件。这个县的很多中学都发现了盗版教材。省市召开紧急会议进行部署,今天还有领导到现场督察。稽查人员已分队编组,必须在早上上课前到达指定地点开展调查。
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我匆匆的走到办公楼的拐弯处,朦胧中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小名:“妮,是妮么?”我愣了一下,急步迎上前去,定睛一看,原来是父亲。“爸,这么早啊!”父亲说他刚下火车,是进城买些菜种,全村子都等着急用呢。
我无语了,这件事父亲早就嘱咐过我的,我怎么就给忘记了呢?我很惭愧,而父亲好象没有注意这些,一直在说“这几天墒情很不错,地也修整好了,没有提前说就来了,现在你要去哪?”我简要说了我的去向,再三请父亲先去我家,等我回来,事情由我来办。这时候,司机刘师傅已经把车开了出来,看到我没有上车的意思,就开门来到我们面前,不分青红皂白一把推开我的父亲说:“我们有紧急任务,你的事回来再说!主任马上要出发了,你还缠什么啊,查你是应该的,别再说什么了。”哎呀,我的司机把父亲当作来说情的或被处罚的人了。我低声对他说:“刘师傅,这是我父亲。”刘师傅头一低,扭身嘟囔一句什么,迅速钻回车里。我望着呆在那里的父亲,急忙解释说:“没事没事,那是刘师傅。”父亲说:“是他啊,今天挺厉害的……那好,我去看看孙女。不过我晚上一定得乘火车回去。”我说:“好吧。”
每次,父亲都是乘坐那列唯一一趟到我老家的火车回去,因为票价便宜。我先前希望开车送他回去,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拽不起那么大的牌!”
父亲说话做事总是斩钉截铁,他的意志也总是那样的不容违拗。
路上,刘师傅极力向我表示歉意,我根本没有听进去。我在回忆上次夜晚回家的情景:
那是个冬夜,母亲病了,我要送药回家。当我把一个案件处理完已经是晚上 11 点了,我叫醒刘师傅,驱车赶回 50 公里 外的老家。
老家是个 5000 多人的村子, 15 个生产队均匀分布在 1 公里 多长的山沟里,乡邻是门挨着门,墙贴着墙。因为第二天还有案子要办,必须连夜返回郑州,刘师傅就轰着油门,一路开车到门口。
急需的药送回来了,但我看到父亲并不怎么高兴。当我和刘师傅准备发动汽车回郑州的时候,父亲低声而又威严的说:“还开什么车啊,你还想像你进村时一样,机器轰轰直响,惹得鸡飞狗叫的,把四邻都吵醒啊?你还让乡亲们都睡不睡觉了?”我知道父亲不高兴的原因了,就怯怯的说:“怎么办呢?”
“把车推出村口再开!”
就这样,我和刘师傅还有我的父亲,撅屁股凹着腰,吭吭吃吃地把车推出了村外。
后来,我的朋友都知道了:“李主任的父亲厉害着呢,李主任极少回家,回了一趟家,进门就被老父亲训了一顿。汽车还不让进村,放在老远的河堤那里。”
这传闻虽有些添油加醋的部分,但父亲确实说过:“有了汽车就了不起了?在村子招摇什么!别弄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,烧包了,不仅村上人看不惯,连我也看不惯!”
想着想着,目的地快到了,我给朋友打了电话,请无论如何帮我个忙,今天到种子公司买些这个那个菜籽,急用。他乐得哈哈直笑,一直追问怎么有了这个兴趣,是不是购置有几亩田地?
这一天,我带着队员们,在 16 所学校提取了盗版教材的样品,收集了证明人、当事人的相关材料,记录了笔录;又在县邮政局调查了这些盗版教材的来源,并把乡、镇教育办公室主任通知到县城开了会,查清了实际情况。傍晚又召开案件分析会,理顺办案思路,部署了下一步的查办工作。
当我直接赶到火车站,从朋友车里扛起菜种,冲到进站口,旅客已开始进站。父亲还站在入站口,手里扶着一个袋子,说:“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。我想给你打电话,可你手机号那么长,一时想不起来。你忙你的,孩子读书是大事,怎么能用那些假书孬书?这不是在坑害孩子么?明儿个你就不用操心了,我已经买了菜种,这就回去了,你忙你的吧。”说完,父亲扛起他的袋子,进站走了。
我扶着我扛来的装着菜种的编织袋,愣在入站口,一时回不过神来……
父亲走了,很远,在人潮中我还能望到父亲高大宽厚的山一样的背影。
滚烫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……